经年陈雾
2018年
今早课上,老师提起重庆不单是山城,还有另一个名号,问有谁知道。重庆籍的同学当然答得上来,于是大家齐声道:“雾——都——”老师笑了,跟我们讲起重庆的雾来,“浓雾来的时候,那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相隔一米,互相也看不到……”
在老师的话里,我的思绪飘回了小时候,我知道,她所言不虚,即使很多人没见过那么浓的雾,但那浓雾确实存在,它曾经造访我家的村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夏天,我住在家乡九溪镇江湖村的老房子里。
那天早晨,家里人都不知哪里去了,我闲踱着步子在家门前的马路上闲逛。马路外面是一道长长的山谷,对面是别的村庄。天灰蒙蒙的,前夜里必定下过雨,山谷里落着浓浓的白雾,从山谷上游的村口,一直铺到下游的镇上,好像一条淌着牛奶的河。本来谷底还有人家,是我奶奶的娘家,这时已完全看不见。我好奇着他们那里是一副怎样的景象,是不是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风,很快给了我答案。
我曾在语文卷子上读到一篇文章,作者管这样的雾叫“跑马雾”,言说浓雾向马儿一样在山脊上奔跑,确实十分形象。但我家外面那常雾,叫它“游龙”似乎更像些。忽然间,几粒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湿润的风嗖地从我袖口钻进衣服里,使我猛地打了个机灵,随后,山间那条蜿蜒的娇龙抬起了头!
龙头一动,身子随着就动,毫无预兆地冲我奔来。我正错愕着,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场雾,世界已慢慢变得模糊了。彼时我正站在马路中间,眼看着路旁的一棵课青杨树失去了树冠,随后树干也变成了一截一截的,风继续吹,雨微微下,游龙从我身旁呼啸而过,全世界只剩下我,还有几声天外传来的山鸡叫……
这是个让人极其动情的时刻,身在浓雾中,你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也是全世界最富足的,是最最隐私的,但又仿佛赤身裸体。无关风化,无关另一个“人”的“极端”在身体和精神上轮番抚慰着,纯粹大自然的刺激与平和,显露出生命真正的意义,却是寻常难以追寻的。我想挥舞手臂,与大自然共舞,可我不会跳舞,微微张开的双手,尴尬地僵硬在半空中,一直僵到身心都疲累……
不知过了多久,娇龙彻底走远,最后的尾巴从我脸庞拂过去,世界恢复了光明。雨也停了,打湿了我的脸。
这天的雾,在我心里藏了很久,一直记得很清晰。哪怕多年过去,它已经成为经年的“陈雾”,旧了,老了,远了,却丝毫不影响它的美。
我后来没再见过那么浓,那么凉的雾,不过我也不遗憾,真正的美好,只要经历过一次就足够回味终生。再有人问起重庆“雾都”之名,我会告诉他,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