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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溪雪

写于2017年

如果世间事尽是努力就能达到的,我一定用尽所有力气,把位于瑞士日内瓦的大型强子对撞机搬到川南县的九溪镇去。只有永对着九溪镇飘飞的白雪,我想我对物理的头疼症才会好一些些。

哎,说到底我想念九溪镇的雪了。像是离家的孩子想念母亲的怀抱、醉酒的诗人想念家乡的月光那样,我想念九溪镇的雪了。

还记得小时候雪来时候的样子:头天云朵儿们先刻意换上墨黑的妆容,随后冷风卷夹着木叶低低地叫几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他们的预示行为冷漠、简单、粗暴,似乎并不欢迎那个白脸儿的家伙到来。

可是第二天一起床,雪老大还是爬上了屋对门的山头,他给那里掉了头发的青冈树们戴上了白帽子,也为青丝丰满的豆食树们围上了棉围巾,随后冲我们这边露出个北方汉子般的憨厚笑容,口中哈出一坨寒气来。

我吃过早饭去学校,中午走出教室时,雪已经从山上踱了下来,在路边摆起了欢乐摊,不少孩子走过去,捧一捧雪花,吹一吹冷风,也有的拿嘴舔一舔草木枝上倒垂的冰凌,最后都规规矩矩地交付一些体温作为费用,瑟缩着回来。

傍晚下课再出教室时,雪老大已和周围的所有人、事、物都混熟了:大人们负者手,喷着烟,在雪中徘徊、观望着,这是一年中很少的能让一群老农民闲下来的时刻;土狗们在田园里撒着欢,汪汪汪地冲所有人叫唤,仿佛在这纯白的世界里,它必须要逮个人亲热地咬上几口才能表达心中的快意;马路和雪最像是老朋友,都是爱沉默的家伙,他们在路边悄悄地扣上了手指,于是由马路到雪地过渡得是那样的自然,一般不注意看不出来。

这里我不禁想到,爱过的人应该都能理解,明白同性恋者也遭受着怎样的爱的煎熬。也一定是因为有爱的人太多了,才导致了今天基腐文化的盛行。总之要是在今天,雪大哥和马路大哥这行为估计会引发多一些的关注……

不过当时单纯如雪花的我,可没有去想这些复杂的事情。雪一降下来,我撒丫子飞奔起来的欢快超越了任何一条中华田园犬所能达到的高度,要不说人之所以为人呢?

我并不急着回家,沿途有美好的风景,风景在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林下。

站在盘山公路倒拐处驻足远望,华岩一片绝壁闪耀着多么雄壮的光!山顶是雪,山下是森林,中间那光滑的石壁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那让甘为纯白永做托举之姿的铁汉柔情。华岩更远处还有川南县著名的风景名胜九递山。九递山雪景之柔美,配称一眼万年,可我不能喜欢她了。她高昂的门票让太多幸运的人上能去观赏,却唯独轻视了沉默的贫穷的我,我是一个有血有肉,会伤心、会嫉妒,珍爱自尊的人,再爱她也只能忍痛舍弃她了。

收回目光,身旁的山林姐也在雪大哥面前正经起来。平时她是个充满了阴暗的小怨妇,一走进去仿佛误入了童话故事里老巫婆的城堡所在地。雪大哥一回来后,真像是一个爱操心的大哥一般,也不顾她是否讨厌,对她指手画脚起来。太暗了不行!雪大哥往那些光秃秃的、小细腿似的树杆子上一踢,问题解决了。于是钻进林子里便可看见,莹莹的雪地上反射着天光,落叶似乎也一片片洗净了身子,安详地睡在纯白的鹅绒上。

回到家中,开饭一般还有些时候,而且赶上雪天,大人一般会比较有些好心情做顿丰盛的,这也是我感谢雪天的原因之一。这时候,不爱做作业的我一般会出门到处逛逛。

雪中的我家菜园是很有生气的。这里被小山头挡住了视野,再不见外面宽广天地间的壮阔雪景,反而是旁边的深谷升起来的雾气将它笼罩,看起来阴沉沉的。但园中的植物们却丝毫没有害怕,最令我记忆深刻的是橘树,那颗刚种下的橘子树,虽只有筷子粗细,却从来没有被积雪压倒过。它永远保持着直挺的姿态,叶片展得如同军人的帽檐,针刺挺拔,堪称是它的傲骨,而它的颜色,那青,简直比冰雪更加冷峻。我想雪大哥看过了他之后,也必会忍不住赞叹一句:真不赖!

那些栽种整齐的冬白菜也无比可爱。我们管它叫“包包白”,因为他是一层一层包裹着长起来的。这是一种非常规矩、非常乖巧的植物,用理工男的观点来看,他乖得可以让你用一个含时的微分方程来完全描述;用诗意一些的观点来看,他终其一生只在生养它的方寸之地上圆润却不圆滑地生活,毫无侵略之心,毫无攀附之意,可谓“不枝不蔓,亭亭净植”了。

突然“啪”的一声传来,干净利落,打断了我的思绪。姑姑左手提起包包白,右手握着菜刀,略带诧异地看着我:“你呆啥子?——今天晚上吃火锅,拿去洗了!”我欲哭无泪。

晚上睡觉钻进被窝的时候,我清晰地感觉到气温降了,这样的大雪天,冷空气会让夜梦格外香甜。闭着眼睛聆听窗外,细雪沙沙,音律动人……

九溪镇的雪写之不尽,雪中情思更是无穷,无论什么,想起来都能让我舍弃一切。只可惜生命是一个极其狭隘的过程,而人不能只想着“忽对林亭雪,瑶华处处开”,更需要挂念着“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都”……

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能达成的,强子对撞机不能离开欧洲到重庆来,我只好挥别家乡到外面去,从此永远舍弃至美至憨的九溪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