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
这篇原本是不想选的,集中了太多缺点。可是转念想想,到目前为止的作品,哪篇不是缺点的大本营呢?因此管他娘,选了。这篇小说是我严格意义上第一篇发表的作品……后续的《今时明月》补完了这篇故事里的背景,交代了结局,不过没什么选入的意义
——以上是2024年做自选集时的评述。这篇小说好像是2017年写的,今天是2026年10月18日
大湘朝神佑二年四月初八,天大雨。
雨是傍晚刚开始下起来的,下得十分低调,没有狂风怒号,也没有电闪雷鸣,只有无数白亮的细线默默坠落下来,落到地上后消失不见。乌云占据着整个天空,无论向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片墨色主宰着的阴沉气氛。
这片阴沉此刻正映照在一双空旷的眼眸中。说它空旷,是因为它似乎同时还映照着别的什么,那是一些难以被人看清的事,即使对这双眼睛的主人来说也是。眼睛并不大,眼角已泛起几丝皱纹,上面眉毛的形状不出众,隐隐带着花白。
“报,刘将军来了。”手下人不急不缓的通报划破了沉静。
空旷的眼睛轻轻一跳,主人把目光从天边收回。他转过身来,轻轻挥了挥手,手下人便得令下去了。
他往门口处望去,另一个人已进入院中。
那是个英俊威武的年轻男子:天庭饱满,目光炯炯,面目棱角锋锐,一束黑发扎在身后。他是带甲而来的,夯实的肌肉把盔甲撑起,只是站在那里,便显得不怒而威。
对比之下,空旷眼睛的主人就显得老了。他只穿着一身布衣,腰带紧束,虽然练家子的风度犹在,毕竟让年岁刁磨得佝偻了几分。嘴角的胡须也隐现花白,和眉毛头发是一个样子。
年轻男子没有走侧廊,而是冒着大雨径直从庭中穿了过来。那脸色和天上的雨云一样阴暗,一步一响,行走声中似乎要替代苍天释放那些没有炸响的惊雷。
走到廊下,他拱手行礼,问了声:“大哥。”
目光如利剑般刺来。
空旷眼睛的主人没有逃避,也没有做出别的反应,只是与他对视着。好一会儿过去,他眼神慢慢从空洞变得柔和了些,其中似还藏着几分悲戚。
“七弟为何冒雨而来?也不打把伞,”他说,“快进来。”
年轻男子腾地一跳跃上走廊,脚上的稀泥霎时在人家整齐干燥的松木地板上留下了几个印子。
空旷眼睛的主人似乎没有看见,前头带路向屋内走去。年轻男子跟在其后,边走边解下披风,待进到屋里,随手挂在了一张椅子上。
屋中西侧开着一扇大窗,临窗一张小几,两把椅子。小几上放着一坛老酒,一盘青梅,两个空碗。酒坛泥封还未拆去,青梅泛着嫩绿,点亮了灰暗的土盘。
一切很明显地是为了赏雨而准备的,主人先坐了上去,年轻男子坐到了对面,一双眼睛仍然死盯着他。
主人似乎并不在意那目光里的锋利,他望了望天上的乌云,回过头来,左手勾起酒坛,右手成掌轻轻一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坛上沿处已裂出一圈横纹。揭帽似地摘下泥封,给自己先倒了一碗,随后微微起身,把坛口向对面年轻男子的碗上凑了过去。
“大哥!”年轻男子轻轻托住了坛子。
主人一愣,眼睛看向他,又随着他的目光把注意力移到坛子口上。
年轻男子伸出一根食指在坛口抚了一圈,最后停在下沿处。坛口整圈都断裂得十分光滑,只有这个地方没断好,突出了一小片。刚才主人给自己倒的那碗酒从此处流下,想来也沾了不少泥灰。
他手指轻轻扣响在这一角,一下,两下,到了第三下时骤然发力,瓷片应声而落,轻轻掉落在了桌面上。
“看来大哥的功力退步了。”他说。
主人喉舌之间有动静,似乎还隐隐打了个寒颤,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坛口再次下倾,醇香清亮的酒液哗哗流出,碗中荡漾起窗外的天光。
年轻男子顿了顿,接着道:“难怪迫不及待要对我们兄弟下手了。”
空旷眼睛的主人坐下来,看了看对面的结义兄弟,又转头向窗子外面望去:“今日我们只喝酒,不谈那些事好么?”
“你这么快就承认了!”年轻男子气的双手紧攥,几乎失去控制一跃而起,但是他忍住了。年岁的增长已经教会了太多道理,最重要的两条就是冷静和从容。
他还能逃到哪儿去呢?年轻男子如此想着,大腿稍微动了动,感受到了事先藏在盔甲下面的冰冷铁器。他放松了手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主人也跟着举碗饮尽,口中发出吧嗒一声,似是有些受不了那烈性。
窗外狂风忽起,卷起一阵雨水甩进来,打在桌子和两人身上。主人面无表情地拿衣袖擦了擦,年轻男子却不为所动。
他抓起坛子将两个碗满上,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可是为何?大哥,到底是为何?”
“一定要知道么?”主人似也有些动容了,“一定要今日?”
“若你当我……”年轻男子迟疑了一下,“若你曾经当我是兄弟过,就告诉我。”
“好,”主人舒了口气,“既然你非要知道,我便与你从头讲起。你可还记得我们七兄弟年轻时候的事?”
“何曾忘记?”年轻男子略加思索,说,“前朝隆武四年,大哥三十三岁,因奸人诬告丢脱官职,携家小奔逃之际,藩王发乱,战争四起。自京城到江都,六个受大哥恩惠的人决定追随左右,共谋大事,我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小一个,那年刚满十八。”
“不错,那年你二哥是三十岁,三哥有二十八,四哥五哥本来是亲兄弟,那年都二十五岁,你六姐刚死了男人,二十四岁。”
“既然大哥记得比我清楚,说明大哥是念旧情的,又何必……”
主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年轻男子,眼神里慢慢竟又空洞起来。良久,他将面前粗糙的瓷盘推了过去,说:“可还记得我们几个结义那日拿的什么下酒?”
年轻男子一看盘里,青梅颗颗缀满了水珠,饱满鲜亮好看过翡翠。这是刚刚洗过的缘故。但想想十六年前结拜那日,那日雨中豪饮,那青梅不也这样裹着水珠么?多么巧合!
他拿起一粒来,放到嘴里嚼了一下,却没忍住吐了出来。太过稚嫩的青梅涩重于酸,更包藏着一股嫩臭。他不禁嘟囔道:“这梅子摘太早了吧!”
主人说:“是啊,怎么也还要个十几天吧。”
说完自己却抓起两颗放进嘴里,连核也一并嚼碎,吞了下去。但他似乎也受不了那味道,忙喝下一大碗酒才缓过来。
年轻男子学着他的样子又拿起几粒嫩梅,放到嘴里嚼了,强吞下去,也喝下一大碗酒。如此一来不像是用梅子下酒,倒像是用酒在下梅子了。
他突然发现,当年结拜之后,大哥二哥带领兄弟们投靠了东江郡守,之后东征西讨十六载,直到天下一统拜将封侯,这期间竟然再也没有过一次青梅下酒的经历。
这么一想,突然有些怀念起年少的日子来。那时候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对未来充满向往,每天都过得快意盎然。如今荣华富贵有了,锦衣玉食有了,生活真的好些了吗?想着想着,他不禁又抓起一把生涩的梅子来。
人一沉默,雨声就响亮起来。啪嗒啪嗒地是越下越猛了,好像教坊里的乐姬弹到了酣畅淋漓处,你以为它已经到达了最高潮,没想到它却是高潮迭起,一浪高过一浪。
“我想不透啊,大哥,”年轻男子嚼掉了大半盘青梅,满嘴被刺得麻木又苦涩,一呼吸鼻子里便升起一股嫩臭气息。他双手狠狠砸在小几上,吼道:“我想不透我们兄弟七个出生入死,十六年的沙场官场都没能奈何我们,为什么你要这样?”
回答他的是雨水击打瓦片和廊外草木的声音,以及雨幕里时而传来的几声布谷鸟叫。
过了一会儿,空旷眼睛的主人接着说起来,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战场上那些事虽然惊险,可不是什么好事就不说了。三年前平定齐王,班师回朝的时候,我们兄弟七人在饮马山纵酒狂歌,你还记得那日你吟了什么诗么?”
年轻男子一愣,随即陷入思索。
饮马山北起陇西,南至川东,隔断了中原与西部地区。当年藩王作乱时,齐王率先以此山为界,占据了西部一方。东边诸王打得热火朝天之时,他在西面休养生息,只等兵强马壮之时挥师东来一统天下。
东边的大战最终以前东江郡守李壑一家取胜告终,在七位勇猛无敌的大将军帮助下建立了大湘朝,随后李壑又派遣他们一鼓作气西平齐王。彼时人人以为大湘阴沟翻船,棋将尽输,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七将军大获全胜,他们也因此名声更长。
那么得胜归来的那一天,在白雪皑皑的饮马山上,意气风发的他到底吟诵了一首什么诗呢?他却用尽力气也想不起了。
“是《大风歌》,”空旷眼睛的主人替他答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诗只短短三句,意境却悠远无限,相传是当年汉高祖刘邦衣锦还乡时所作,千百年来一直是豪气干云的代表。
“是,”年轻男子也想了起来,顿了顿又试探地问道,“那又如何?”
“你可知,这是帝王之诗?”
年轻男子一怔,好像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一问:“那又如何?”
空旷眼睛的主人没有回答,反而盯着他。
“看来你都知道了?”年轻男子再不装糊涂,“不过古人也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李壑一家可以称王称帝,我们凭何不可?”
“何况这天下,本就是我们几个打下来的。”顿了顿,他又有些不甘地补充道。
“可我想要这天下……太平。”空旷眼睛的主人说。
“你想太平就要我们依附?”年轻男子反问道。
“十年沙场,我们看过的战伤少么?战争带给了谁幸福?”主人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我也从没想过李家能长盛不衰,能争得百年安宁已心满意足,可你们暗自谋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重燃战火,你教我如何是好?”
“大哥明鉴,我们从未想过挑起战火涂炭生灵。六姐如今无官职不算,大哥你心软不算,我们剩下五个要兵不血刃夺取皇权何其简单?只等时机——”
“兵不血刃?几个跳梁小丑篡夺而来的天下,能够安稳么?”主人冷哼了一声,空旷的眼睛里突然恢复了神采,一瞬之间甚至射出些寒光来。
虽然这寒光刺向的是空气,但仍让年轻男子有些慌张,也有些愠怒了。
他反斥道:“何必这样冠冕堂皇!你是开国第一将军,更身兼太子太傅,新帝登基你就是帝师,自然不必跟我们一样背骂名了。”
空旷眼睛的主人正欲反驳,年轻男子紧接着说:“不必多说,你就一辈子做奴才吧!你既不讲兄弟情分,我们也没什么可说。”
主人说:“我不讲兄弟情分么?你是说对他们几个下手的事?”
“你还有脸提起?”年轻男子拍桌而起,“即使我们兄弟有反心,你这个忠臣要为你的主子除去祸患,夺我军权抄我家产也就罢了,可你做了什么?二哥一家老小被人行刺,三哥即使没被人打死,如今也是重伤在床,四哥五哥多老实的人,被你亲手所杀,别人看不出那刀法我还看不出?现在只差对六姐和我下手了吧,来呀!”
空旷眼睛的主人也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直瞪向年轻男子,口中中气十足地说:“你二哥的狠辣不是你可以想象的。他和你六姐暗地里厮混多年,为何你二嫂生了三个孩子,你六姐却从来没有怀孕?”
年轻男子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大哥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提起这个多年来只在众兄弟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来。
“因为他用药,”主人说,“你六姐天生妖艳美丽,到如今这年纪也不输二八娇娘。你二哥要占有她的身体,却又不敢公开。为什么?因为他老丈人是李壑,是当今皇上!因为他是驸马!他既无胆量,又要利益,便罔顾人性,肆意伤害你六姐。”
不待年轻男子反驳,他又接着说:“你三哥是我们兄弟当中最聪明的一个,虽不像你大哥阴险狡诈,可他一心谋反我如何还留他得?你四哥五哥忠厚老实?也许十多年前是吧,但当他们从田陌走向沙场的时候,从农人变为将军的时候,他们早已悄然变了,如今不过是两个手握大权的市侩而已,岂配再和我称兄道弟?”
“那我呢?”年轻男子问,“你明知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不反的。我有什么让你看不过的地方?我也要死了么?”
空旷眼睛的主人没有立刻回答,心中在反复思量,最后却只是低声说:“你六姐也留不得,她太愚蠢,半生当了你二哥的玩物,却偏偏对他一往情深。留下她是个隐患。”
“她一个女子能做什么?你心未免也太狠了!”年轻男子再不掩藏,一个空翻向后,落地时手中已是一片寒光。
寒光一抖,他挺身便向空旷眼睛的主人刺去。眼前这匹老骥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恐他有后手,只好先下手为强!
可是刚刚冲到主人面前,年轻男子突然浑身失去了力量。力去如潮退,眨眼间便瘫倒在地。
他心有不甘,手挣扎着向主人鞋子抓去,主人轻轻后退一步,终究没有让他抓到。
“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什么……时候?”
“酒在当年下窖时就放好的毒,解药本来抹在坛子外面,可你还是敲掉了那一角。”
“是天意吧七弟,今日之局终成必杀之局。”
“是天意啊,今年的梅子也熟的早,虽然还是太嫩,到底让你吃上了几颗再走。”
“你冤枉大哥了,我杀的都是足以威胁天下的人物,你二哥府里的下人我是一个也没动啊。”
“你当年与我们结拜时是个好小子,甚至这些年也没像他们几个变坏。虽然和我越走越远,和他们越来越近,可你和他们是不同的。”
“要怪只怪大哥也命不久矣,而你曾有反心……我那学生如何是你的对手……”
“我想要这天下太平,是真的真的好想啊。”
空旷眼睛的主人一句句叨念着,眼泪如雨幕般倾下,地上的尸首渐渐冰冷。
他后来或许悲拗得哭出了声音来,可茫茫天地间,冷冷的时间里有谁听到了呢?那天的雨下得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