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
2016年9月
有一段时间里,他每天傍晚都守在家门前的小路上,痴痴地望着天空,静静等待着风儿从松岗那边翻过来。
他相信风儿一定拿自己当好朋友,他也把风儿当做了最亲密的人。虽然风儿是风,并不是一个人。
每每想到风儿的时候,他觉得又温暖又哀伤:四季流转,春天的花香是风儿送到角角落落里的,夏天的雨丝是它撩斜了才那么好看,秋天稻田里的金黄色的谷浪全靠风儿不懈地推,冬天是它让围巾更加温暖。它是多么的细致、优雅、勤奋又善良呀!可是除了自己,还有谁明白它的好呢?
风儿翻过松岗的时候,吹拂着林稍的亿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音。从山坡上扑下来的时候,会将他的衣服鼓成饱满的气球,让他全身变得十分干爽。风儿放开蒙住他眼睛的那双冰凉而轻柔的手后,他会看见漫天都是它带来的精致的礼物,来自远方的纯洁之物,有时是洁白的棉絮,有时是五彩的丝绸……
他日日等待,很长的时间里同风儿保持着美好的默契。
直到某天下午,太阳早早地便给乌云挡住了,天黑也没有现身。
他在傍晚的天空下等待,蝉鸣声熄下去,蛙叫声又燥起来,风儿没有来。他略微遗憾地回到了家。他倒是没有感到难过,只是以为风儿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也许一场改变气流的山火,也许一阵转移能量的夏雨……
夜里没有月亮,也不似往常那样燥热,蛙叫声低沉而从容,似乎青蛙们也感受到了一些不同,但却对这诡异已经司空见惯。
他早早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熄了灯睡觉去了。心情是有一些失落的,但他用理智使劲地掐灭着心中的忧患,努力不去乱想,终于进入了梦乡。
突然间,天空一声巨响,耳边传来巨大的呼号声,像是山洪倾泻,又像是野兽嚎叫。他猛地清醒过来,不多时反应到自己身处半夜,外面下起了暴雨!
这时爷爷的呼喊再次传来,接着房门被推开,爷爷穿着一条短裤,拿着手电筒,焦急地问道:“叫你干啥子不答应?快!去帮忙,大风把山间的房盖子揭了!”
“怎么会……”他犹豫着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想着要不要掐自己一把,看看自己是否在做梦。
“快点来呀!”爷爷去了,在外面又催促了一声!暴雨让这个平常幽默豁达的老人脾气急躁了起来。
他不敢同爷爷讲自己与风儿的交情,只能忍受着心中五味陈杂去外面帮忙。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天上那股凌乱的气流有点不像自己从前认识的风儿了,这次同风儿——狂风一起来的,是漆黑的乌云,上面还缠绕着可怖的电光!
这个六月的夜里,他真真实实地冷到发抖了!
次日清晨,他走过家门前的小路。抬眼一望,玉米地里伏倒了一片,未及成熟的青玉米棒淹没在断杆杂草之间,水稻田里压着半棵拦腰截断的樱桃树。耳边隐约听到爷爷奶奶和邻居家的大叔大婶谈论,说这场大风带来来了几千元的损失……
他恍惚了很长的时间,深深地思考了一个问题——曾经风儿带来的礼物,到底是为了自己而带来呢,还是它本来就要带来呢。想了很久之后,眼眶湿润了。
一段时间过去,他没有去傍晚的天空下等候风来。他的心情很乱,特别是一当想到风儿的时候。曾经在电视上、书本中看到别人这样,他以为幼稚可笑,到自己亲身经历,乃知道逃避真的能解脱痛苦。因此他一直逃避着。
这天下午他干活儿累出了一身细汗,于是打水洗了个澡,全身立刻就变得清清凉凉的。他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一看时间又是傍晚,他忽然发觉自己想看云了,可天空是一片纯净的蓝色,唯有等待……
他愣了愣,拔脚向山坡走去。山的那一边也许就有云朵,他要自己翻过去看看。
他再也不等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