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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日所饮之酒的名字

2015年。本文根据欧阳修《怀嵩楼新开南轩与郡僚小饮》延伸得来。幻想古诗的创作背景,是我自创的一个小说练习法。古诗可以直接作材料使用,其历史背景又给进一步查资料指明了方向,因而此法可以轻易达成“动脑,又能通过努力完成”的练习要求。当然我其实没有用过几次,写了几次就腻了

庆历六年秋的一个下午,我在滁州怀嵩楼喝到了特别的酒。 那天下午,怀嵩楼南面开着一排窗,窗子通透而明亮,从窗口向外看,能看见远处的滁州城。时当仲秋,城外绕着浓浓的云烟,一重又一重。城中安静,看得见人走动,而听不到他们发出的任何声音。我的心难得地沉寂下来。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仿佛真的得到了自由。

渐渐到了傍晚,一群男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向楼这边走来。他们一人拿着一坛子酒,嘴里还高声谈论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开始听不清,不过看来他们都醉着。走得近了,逐渐从粗鲁的话语中听出他们是一群官吏。我心中一下子生气了,我想跳出去指着鼻子骂他们一顿,一群官员大白天醉成这个样子,如日日久了我大宋国岂不要亡在你等手中!但我又不能去骂,因着一个特别的原因。

他们终于进了楼来,自己人从背篓里掏出几个酒菜又喝上了。楼里喝酒的其他人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聚了过去,有的还要请他们吃菜,看来这几个痞子把官民关系搞得还挺不错。我一个个打量这些人,当看到中间一个面色通红的男子时,不禁吓了一跳。那个人,我在开封府见过他,当时他是中书省的官员,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早听说他被诬陷贬官了,没想到竟被贬到了滁州来,若给他看见我……

我是扮成一个邋遢男子的模样瞒着下人跑到这儿喝酒的。从前在开封府,男人女人们见了我,眼睛就动不了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但又从来没人敢明着看我,有的装作在看我身后的景物,不时往我身上瞄一眼又飞也似的把目光移开;有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或者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装着念诗,一有机会就目瞪口呆地盯着我,甚至没发现我已经发现他了。而这一天我扮成这样来喝酒,果然一个看我的人都没有,我感到十分惬意。不过这样的事情不能传到父皇那儿去的,我抗婚不嫁已令他震怒,这时候要再丢了皇家颜面,真不知他会如何惩罚我。

我尽量低着头喝酒。不想走,舍不得那个下午的天。那天下午的景色好美,空气冷冽,天上彩云缭绕,彩云下面是山林,秋霜把整个山林的叶子打落后,山势显得愈发峥嵘俊秀,树干枝条直插云霄,树下被白霜黄叶所掩盖,野菊飘香。

他们也真是话多,谈谈地方政策啊,谈谈诗书词话啊、边外风情啊,什么都谈。而这些人中,又属那个聪明人欧阳修话最多,哪哪儿他都要插两句。他言辞颇为幽默,如果不是多年的宫廷生活把我训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人,那天下午我不知要笑成什么样了。那些随行的官员和游玩的百姓可不管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纷纷叫着“太守大人好学识啊”“太守大人有奇遇呀”。肉麻得不行。

他们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谈到钱勰,说谁人不知是他害了欧阳大人,众人纷纷为欧阳修抱不平。欧阳修不住地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多说,但群情激奋,越是叫他们不说他们越要说。我悄悄抬起头,看见欧阳修脸上也泛起了几分苦涩之意,他放下酒,解开了衣带,走出亭子,若有所思。

然后忽然又抓起酒来——

“喝!”

他举坛豪饮,冷风里,衣襟飞舞。夕阳绕过竹子,把余晖洒在唯一没有凋零的青松之上,远处的滁州城里传来了雄壮的号角声。

他笑了,前仰后倒地走回来,拱手向大家致意:“我欧阳修被贬滁州能遇诸位,实在不亏!听说滁州冬雪极美,到时候咱们再来此处共饮百杯。”四下人一起响应,说到时候要跟他一起来。他到处游走,这儿喝一个那儿喝一个,直走到我面前来。

他举起了坛子,我不想回应。人们都叫我跟太守大人喝一个。我无奈抬头,心想被他认出就认出吧,反正也逃不掉了。

然而他并没有认出我,他一点也没有认出我。他先闷了一口,我举杯小啜,他就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他看了好久好久,从来没人看过我看过这么久。他的脸比太阳还红,脸上的热气把我的脸也烤得发烫……

那杯酒饮下之后,我的胸口好像盛开了一簇秋霜一样冰凉的金色菊花,天和地都平静了。

嘉佑二年,我回到京城。回城那天,正好遇上欧阳修外出被太学生指使的地痞绑架,便叫手下人救了他。我请他喝酒,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老态已横生……十年光阴转瞬而已,我还年轻美丽着,他却头发花白了。我问他,欧阳大人喝过最好的酒是在何时何地喝的呢?他说酒各有各的美味,每一滴都是最好的。

那次见他之后,我突然开始十分想念曾经在怀嵩楼喝过的酒,越想越难受。找了一个机会把欧阳修约出来,他酒量小了许多,总是说公务繁忙不便多饮,请我恕罪。我恕你个什么罪啊!好不容易拐弯抹角地聊到了他被贬滁州的事情,我说,你在怀嵩楼喝过的酒叫什么名字呢?他想了好久,似乎印象挺深刻的。我又开始担心他会想起那个人,认出是我来。但我是担心过头了。

那天下午他儿子来我府上接他,我后来打听才知他妻子姓薛,是前户部侍郎薛简肃公的女儿。后来我再也没有正式地约见过他,偶尔碰到,他也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臣子向公主问好一样地同我问好,我也像一个普通的公主向老臣问好一样同他问好。我们最终仍未能知道那日在怀嵩楼所饮下的酒的名字,而他没能知道的事情比我更多。

参考资料: 《居士集 卷十一 律诗 》

怀嵩楼新开南轩与郡僚小饮

绕郭云烟匝几重,昔人曾此感怀嵩。 霜林落后山争出,野菊开时酒正浓。 解带西风飘画角,倚栏斜日照青松。 会须乘醉携嘉客,踏雪来看群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