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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归

写于2013年6月3日凌晨

清明将至。

一骑快马自北面驰来,马上驮着个长相秀气的白面公子。马蹄溅起无数的泥点子,打在马尾马腹上,也打在白面公子的衣衫上。是时大雨已过,停云霭霭,暮色四垂。

这是个不大的镇子,唯一的一家客栈里也没住上几个人。白面公子盘下了店里所有剩下的房间。倒不是因为他是有钱人而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客栈门口,他望了望来时的方向,面露愁色。他这样做,都是因为他知道那个追了他一路的人今晚必定也能赶到这个小镇,他既不愿后面有人住进来受他们刀剑相斗的惊吓,也有意要给店家一些补偿,毕竟他给的店钱也还算不少。

白面公子眯起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小二结果赏钱,感激涕零地烧开水去了。他还不曾见过这般和蔼又大方的公子爷,和这样的一个微笑。

这样的笑……

小二回头瞄了眼,却见那白面公子抖了抖身上的泥点子,一手拿着剑,一手抚着马首,嘟着嘴“骢儿”“骢儿”地叫着。这马确是一匹骢马。他发现小二在看他,立时敛住,转过身去。随后牵着马儿,顺着方才小二指点的方向由侧门去往马厩。

入夜,白面公子选了楼上一间左右无人的屋子住进去,用过饭菜,又洗漱了一番。一会儿,其他几个客人纷纷睡了,小二睡了,掌柜也睡了,客栈安静下来。开了窗户,这夜春风吹得极猛,他也不顾身子冻的发抖,就那样等着。窗外是一条小巷,石板街上空无一人,连一只猫都没有。

夜深了,他终于关了窗户,欲吹灯睡觉。可烛光闪动,内侧走廊窗户上却赫然多了个人影!他无奈苦笑之下,走去开门。

进来的男子身材魁梧,一袭青衫,满脸漠然,抄着手,怀里夹着剑。站在门口,再不往里面走。他始终不说话,直看着白面公子。

白面公子呷了口茶,笑道:“不错,最近进步很大,越来越快了。”

那人喃喃道:“你只需要把骢儿丢下,我就再也找不到你。这我是知道的。”

白面公子点点头,“嗯”了一声,似也承认,说:“你我同门七年,骢儿跟了我五年。它虽不通人性,但却有人情。倒是你们,一再地逼我——”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讲道理了,只叹道:“还是打吧,不打你是不会罢休的。”

于是屋中闪起刀光剑影。二人均是好手,那魁梧男子一柄黑铁大剑舞得虎虎生风,招招有开山裂石之力;而白面公子生怕惊扰旁人,用的是一套轻柔灵动的剑法,剑剑一沾即退,屋里响起的便像是玉觥交击声、竹筷碰碗声和猎猎春风声。又幸二人不似一般江湖豪侠那样打起来嘴里呜哇呜哇叫个不停,总算是没有惊起店里人的恐慌。

然而一个不留神,白面公子被魁梧男子一剑划过右肩,剑气一带,头上方巾也破了。他却忘了人家最近进步很大了。

一下子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这才能传入耳朵,风是越刮越大了。那魁梧男子见伤了他,心中一阵自责,不敢再擅自出剑了,只呆呆地望着。嘴角动了动,却不知该不该说些什么,也或许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将口水咽了回去。

几缕青丝从白面公子头上撂下来,搭在他雪白的脖子上。他索性把剑放下,双手拆下头上的破布,歪了歪脖颈,一瀑黑发飘然般泻下。柳眉杏眼,樱桃红唇,就此一并暴露。这个姣美的女子恍如从天而降,落在屋中。她仰天叹道:“师弟长大了啊,都能伤到师姐了。”

魁梧男子一阵焦急,忙说:“师姐自然厉害些,是小弟学艺不精下手没轻重,抱歉得紧。”

“哦?”姣美女子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眨了眨,似逗他一样,秀手玩弄起头发来。魁梧男子只觉心血一涌,忙别过头去。恢复成先前冷漠的表情,强作冰冷的腔调说:“师姐只需随我回去,跟大家伙儿解释清楚,大家伙儿也不是不相信师姐。”

“大家伙儿相信我?”女子微有怒意,说:“家中老父身体欠安,我不过想回家看看而已。大伙相信我会偏偏这个时候紧紧相逼?大伙相信我会污蔑我欺师灭祖,还派你来追杀我?你别以为师弟们的花花肠子我不清楚……柏青啊,你人老实,可你不傻吧?”

魁梧男子说:“可是师父不是也曾说过师姐的性子太软不适合当掌门,而小师妹果断干脆,武学修为也不错么?现在各位同门怀疑师姐,这也在情理之中。师姐何不随我回去……”

“是啊,”姣美女子仰起头,眼角翕动,幽幽地叹道,“师父是说过这话,不过只对我和小师妹说过。也不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更不知你们怎么会相信——”

“师姐!师姐今天既让我追上,你不想回怕是不行了。你也知道的,我最近有些进步……”说完,魁梧男子慢慢扬起剑尖,有些得意。一抹烛光流动在剑身上流动开来,剑尖还沾着几滴殷红的血。

女子苦笑。无法跟这个固执的师弟解释,或许已经到了非让他吃点苦头不可的地步了。她不说话,自腰间取下一条小巾把乌丝绾上。拿起剑。此时她正站在窗边,忽一挥手,强劲的掌风“哗”地一下把窗子掀了开。外面风不停作,更下起了不小的雨。

魁梧男子见她掌力如此,暗吃一惊,挺剑攻上。姣美师姐挥剑还击。还是一样的春风猎猎声、投盘觥箸声,这次魁梧男子却一点不觉轻松了。姣美师姐一剑快过一剑,刺完天府刺神庭,刺罢梁丘刺璇玑,逼得魁梧男子满头大汗,一脸惊恐,勉强有招架之力,却再无还手之功。他从不知道,这一向温柔和蔼的师姐武功竟然如此高深。想要不是她顾忌旁人不愿发狠,自己早被刺成筛子箩筐了。

魁梧男子的手有些软了。姣美师姐一剑如闪电从天上劈来,他慌忙挥剑一档。可师姐突然剑锋回转,再一刺出,已经攻入他的身侧。随即侧转剑锋,电光石火之间往魁梧男子右腕内关穴上一拍,那手中黑铁大剑立时脱手坠地。

姣美师姐一跃而起,脚尖遍点男子周身十二处大穴,瞬间封住了他的行动。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角微张,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姣美师姐一把抓起他丢向窗外,怒气才慢慢消了下来……调匀了呼吸,捡起魁梧男子掉落地上的剑,一并丢向窗外,关上了窗户。

窗外雷声大作,风雨潇潇,姣美师姐心中一阵不忍。她点的皆是大穴,凭师弟这点修为,只怕要运功一整夜才能冲开,可就一夜之间起的变故常常令人难以接受,江湖何曾太平过……罢了!自己就在这里打坐不睡,守着他便是。姣美师姐决心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好好反省一番。

姣美师姐端坐床上,玄功默运,封住肩上伤处的血脉。伤口甚小,也不用什么药石,料想明日起来冲洗掉血污就会无事。

此夜此时,雨声慢慢小了下来。姣美师姐将功力运上头颈,用耳朵感受着窗外的一切,她听到师弟的喘息,不禁失笑,看来自己确实让他吃到苦头了。她又听得檐水滴落,颗颗砸碎在青石板上,汇成了一条潺潺的小溪。小溪里还飘荡着几只呼救的小虫子。噢,春天来了,虫子也出来活动了啊。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何溦。溦,就是小雨的意思。据父亲回忆,当年大概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她来到了这个世间。她一来,母亲便走了。但是父亲总说母亲是笑着走的,人世变故,说之不清,新陈更替就是这样一件事吧。从小父亲对自己十分宠爱,却也不失严厉。后来拜入师门,与父亲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如今父亲身体欠安,自己想要回家看望却被同门说成是想带着掌门信物逃走,以毁灭师门……

那日师父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将何溦唤到身前对她说,徒儿啊,本门之中,唯有你是习得了门宗要义的,不管你怎么想,你已经是我门下掌门了,你的师弟师妹们即使做了掌门,那也不会是本派的掌门。师父说,就是这掌门信物,也是可有可无,谁做了掌门,谁就可以随意拿出一个东西做信物。师父最后问她,你准备如何将我们的门派光大呢?何溦想了想,还是接下了师父的掌门信物。师父再想要说什么,却没能说话口,就此仙游了。

她本还想为师父再挑出几个门人来,可是现在……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师弟师妹们的嘴脸,一股寒意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到底,要怎么做呢?

次日清晨,何溦扮回了白面公子模样走下楼去。用过早饭,一个大约八九岁、穿着碎花小袄的姑娘提着一篮杏花朝她走来,柔柔地问了声:“买一支杏花吗?”

何溦看这个小女孩甚是可爱,水灵灵的大眼睛宛若一江春水,更似一条小溪,纯净又温柔,不禁也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她想伸手摸摸小脸儿扑红扑红的脸蛋儿,可想起自己此时的扮相,忙忙把伸出的手抚向篮中杏花。粉白的杏花上还带着几颗冰凉的雨珠,散发着阵阵清爽的芬芳,料想应是早晨刚摘下的。小姑娘的裤脚上沾满了湿润的春泥。

何溦问:“你为什么要摘杏花来卖呢?等到它长成了杏子再卖不是可以换更多的钱吗?”

小姑娘眼光一暗,带着哭腔说:“娘亲不要我了,爹爹又病了,也不知道那天就会……我们这里的杏花几乎从来就没有结过果子,与其寄望于明知道不会结出的杏子,不如就此卖了。虽然卖不了几个钱,不够给爹爹看病用,但是至少也能让他吃点好吃的……”

何溦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挤出一个凄婉的微笑。她似乎从这个小姑娘口中听到了师父走时没说完的那几句话。快到家了,碎银子大概也用不了了吧?她于是掏出了所有的碎银子,又另拿出一张银票给小姑娘,吩咐她,看病先用小银子,等爹爹病好一点了把银票给他……

天色越发明亮起来,一夜春雨后,太阳从云后慢慢地探出来,很亮,不热。何溦看着门外,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握着剑,慢慢走了进来,立在门口。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一脸冷漠,可何溦还是能看出他满脸的尴尬、惭愧和落寞。何溦不禁偷笑。

小二走上来,笑着递给何溦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说:“公子爷您要走了。承蒙公子爷昨日赏赐,小的又看公子爷是个大大的善人;这是小的自己种的茶叶,能提神醒脑还能活血化瘀,外敷内用皆可,烦请公子爷不要嫌弃。”

这店小二,倒懂得感恩……何溦接下了茶叶,细心收好,拱手笑道:“谢谢小二哥。”

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扳指,闭上眼睛把它放到脸上摩了摩,又郑重地看了看,轻轻放到桌上刚从小姑娘手中买来的一篮杏花旁。清明将至,人生看得几清明……

何溦看了看师弟,师弟正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她从杏花篮中小心地抽出一支来,放到鼻下轻轻嗅着,微笑着起身,向外,与一脸错愕的师弟擦肩而过。